8岁男孩接种疫苗致瘫 法院撤销136万元补偿补助(2)
&ld;疫苗&rd;这个词在他心头挥之不去。回到村里,他去学校打听,果然,一个老师说,上学期期末学生接种过腮腺炎疫苗,一支20元。小喆的爷爷奶奶也想起,&ld;孩子说过要交20元,但没说是干什么&rd;。
2012年6月12日下午,这支浙江卫信生物医药有限公司生产的减毒活疫苗,顺着针筒缓缓流进了小喆体内。接种是霍城县政府组织的,据称采取&ld;知情、自愿、自费&rd;的原则。
疫苗与孩子得病有没有关系?高中只读了一年的王红军没有想到,接下来的一年半,他掉进了这个医学漩涡。
拿到第一份&ld;结论&rd;是2013年5月,差两个月就是儿子病发一周年。这张抬头印着&ld;伊犁州疾控中心异常反应调查组专家组合议结论&rd;的纸,歪歪扭扭地手写了12行字,结论为&ld;与&ls;腮腺炎疫苗接种&rs;无关&rd;。
王红军上网搜索资料,意外找到一个疫苗异常反应患儿家长的群。群友来自贵州、湖南、山西等地。
&ld;没想到有这么多人,两三百人。哎呀,现在有473人。&rd;2016年1月,王红军翻着手机叫出声来。他屏蔽了大部分群,只有这个群,还有一个医疗事故群,不断弹着消息。
他所经历的,一些家庭早已经历了。在公益志愿者、贵州家长苟先芬的印象里,几乎所有疾控中心都会先做鉴定,&ld;结论多半是&ls;无关&rs;&ls;偶合&t;。
《南方都市报》也曾统计,接种疫苗后出现异常反应家庭,80%以上都被判定生病和疫苗无关。
&ld;如果你认真写,真的&ls;无关&rs;,我也认了。&rd;今天提起那张&ld;结论&rd;,王红军还忍不住提高嗓门,&ld;就12行字,把儿子基本情况、病情抄了一遍,什么分析也没有。&rd;
活了快40年的他,突然连小孩日常姿势要怎么摆都不明白了。小喆早先躺着,但他很快发现,尿渍经常淤在皮肤上,而且躺着不能干别的事。
后来,王红军在小喆床边固定了两个扶手,让他抓住,撑起身子&ld;坐&rd;在床上,可没一会儿就背疼。他又给小喆配了轮椅,可没多久,屁股开始长起褥疮。
儿子最终卧着。每天醒来,他头一撇就可以看到电视。双肘撑起上身,还可以看书、吃饭。久而久之,这个胖乎乎的少年,肘磨出了茧。
&ld;个家都毁了!&rd;他的心被扎了一下。儿子成绩一般,但未来,也有可能是一个大学生,是一个很有贡献的人,&ld;谁说农村的孩子永远就在农村?&rd;
5个月过去了,2013年10月,伊犁州医学会给了王红军第二份鉴定。这次有8页纸,他一页一页翻,末尾结论印着&ld;属于预防接种异常反应&rd;。
这回,轮到疫苗生产企业不同意了。隔了4个月,新疆医学会做了第三份鉴定,结论变成&ld;不能排除异常反应&rd;。
王红军拿起电话就问:&ld;要么是异常反应,要么不是,什么是不能排除呢?&rd;一个平静的男声答:&ld;这是术语。&rd;后来,又有人私下解释:&ld;不能排除有关,意思就是有关。&rd;
他相信地挂了电话。
群继续有新家长入群,对话每次都在反复:鉴定是有关、无关、不能排除,还是偶合?小孩什么病,现在状况怎么样?王红军很少发言,&ld;我不太懂&rd;,他又对着报告琢磨,早知要接种这个疫苗,他肯定拒绝。
然而,谁都无法预料,&ld;恶魔抽签&rd;会不会抽到自家。
2014年3月,王红军找到了霍城县卫生局。他原以为,有了鉴定,事情会好办得多。
群里的一些家长暗暗觉得可能没这么顺利。
直到今天,王红军捏着霍城县卫生局两页纸的处决定,依然一肚子怨气,&ld;没有和我商量,卫生局直接就对疫苗企业作处决定了&rd;。
按照这份处决定,王红军家可以拿到残疾生活补助费25万元,医疗费用凭据支付,伤残用具凭医疗机构的证明计算。
苟先芬也从贵州当地卫生部门拿到了一份补偿协议。不同的是,卫生部门曾与她协商,双方最终签订的是协议,而不是单方作出的决定。小孩病情相近,她获补偿133万元。
从未进过法庭的王红军,此刻被推到诉讼的起跑线上。
彼时,儿子病发快两年,王红军的葡萄仿佛也受到疾病感染,显现颓势。2014年除夕,王红军从新疆跟车到福建,处2013年来不及卖的葡萄。他记得,还没出新疆,司机就下车放了一串鞭炮庆祝过年。
此行王红军共拿到10万元,除去3万元车费,27万元冷库钱,入场费7000元,还有3万元是代别人卖的,七七八八扣下来,自己只剩两万元多了。
&ld;2014年更不行了。&rd;王红军叫苦,葡萄卖价继续下跌,他连农药钱、化肥钱都欠着。
葡萄好像真的和他较上劲了,那两年,每卖一回,几个月后儿子的腿就骨折一次。他猜,可能是骨头变脆了,儿子上身移动的时候伤了腿;他又自责,是不是给儿子翻身擦洗的时候太用力,扭到了骨头。
这些猜测没有结论,每一次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腿肿起,再送到医院打钢板。打了两轮之后,儿子的腕、膝关节像卡住一样,任王红军怎么摇也动不了。
2014年秋天降临的时候,这个农民收获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判决书。霍城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,王红军家共可以获得120万元补偿和补助。该金额比县卫生局的决定多了数倍。
王红军觉得太少,上诉;企业觉得太多,也上诉。
2015年2月,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裁定,一审判决程序违法,适用法律错误,撤销判决,发回重审。
2015年7月,霍城县法院一审再次判决王红军获得补偿补助136万元。
&ld;算了,就这样吧,先给孩子看病吧。&rd;王红军决定不上诉了。
企业上诉了。他们认为,自己生产的疫苗合格且经过国家批准,不存在过错。
他们还有一个是,行政机关已作出处决定,如果法院也判决,将出现一个纠纷产生两个发生法律效力文书的局面,&ld;但两个结果的赔偿(应为&ls;补偿&rs;‐‐记者注)金额相差达4倍之多&rd;。
事情还在拖着。法庭之外,每当王红军看到医疗广告,无论扎针还是敷药,总会多瞧两眼。一家医院曾说推出了针对脊髓炎的&ld;干细胞疗法&rd;,王红军跑过去,问:&ld;能不能我把钱掏了,你保证小孩恢复部分功能,哪怕大便或者小便恢复正常?&rd;
&ld;没保证。&rd;
&ld;那多少钱?&rd;&ld;十几万。&rd;
&ld;如果都没效果,退不退钱?&rd;&ld;不退。&rd;
他本想多问会儿,但算了算家里的钱,还是默默离开了。
韩家庄子村陌生的新家里,一切陷入循环。
每天起床,王红军打开8年前买的电脑,给儿子播租来的电视剧光碟。他往锅炉加火,让屋子更暖一些。接着,他到隔壁鸽舍,抓了好几把玉米喂鸽子。
太阳升起一两个小时后,合伙人的妻子带着她的3岁小孩进屋了。除了王红军,小喆只和这对母子说话,其他人一来,他便低头不语。要在过去,如果认识,他准会叫出名字。
&ld;小喆喜欢和我在学习机玩魂斗罗,总是他赢得多。&rd;合伙人的妻子说,有时,他也爱对着手机自拍,或者在葫芦上画画。
在这住了4个月,2016年1月18日,伊犁州分院二审再次撤销原判,驳回王家的起诉。
法院认为,预防接种异常反应补偿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案件受范围。是,《疫苗流通和预防接种管条例》规定,受种方可以请求接种单位所在地的县级人民政府卫生主管部门处,并且应当给予一次性补偿。
在法院看来,小喆发生疫苗异常反应的事实已霍城县卫生局确认,其补偿应该局处,法律规定具有排他性,故不属于法院受范围。
然而,受访法学学者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,县卫生局针对补偿作出的处决定,并非行政处罚,不影响法院受民事案件,只不过,判决要考虑已经支付过的那部分补偿。
&ld;虽然说有点心准备,但还是挺意外的。&rd;消息传到群,苟先芬感慨。
王红军说,当他回县卫生局商量解决问题时,卫生局又试图把他推回法院。
1月25日,中国青年报记者随王红军再次前往霍城县卫生局。上午11点,王红军开着借来的破车,接上卫生局委托代人,朝该局驶去。
代人上车,马上掏出手机,翻出一篇报道,逐字念了起来:&ld;你看,你找的律师、记者都建议你去法院申诉,你去申诉吧。&rd;他说,如果申诉,卫生局可以提供经费。
&ld;申诉失败怎么办?&rd;到了办公室,王红军问。代人说,失败了,卫生局就跟县里汇报,&ld;现在给政府没法汇报,因为程序还没走完&rd;。
一旁的医政科主任说话了:如果想在卫生局解决,依旧是按照2014年4月的处决定,如果不同意,可以走行政复议。
&ld;25万的那次?&rd;王红军裹了裹旧羽绒服,转着桌上的笔,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他下楼,钻进了破车,狠狠关上了门。
他害怕去法院了。家里老人事发后经常流泪,睡眠也少了,但开庭时从不旁听,&ld;我们是农民,你和公家搞,搞不过的。&rd;家里老人担心,&ld;对你不好。&rd;
他总是坚持:&ld;有这笔钱,我能找一个护,照顾好他,或者让他去医院做个康复,让他在有生之年开心快乐就好,让他心里不遗憾,好歹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放弃他。&rd;
&ld;可是我现在拿什么给他治疗?我也想让他好好治疗,不管希望大不大,只要有希望。&rd;王红军父子在棚房里过完了2016年春节。
临睡前,他又掏出枕头下压着的520页的书,书名《人性》。他一下翻到第127页,上次看完折起的地方,&ld;人性,我想看看,书里面说得准不准&rd;。
曾经,有人告诉他一个&ld;土办法&rd;:把瘫痪的孩子带到县卫生局门口,闹一闹,说不定补偿补助就来了。
王红军拒绝了,他说:&ld;我要守法。&rd;
(文中小喆为化名)
